本文章共1865字,分2页,当前第1页,快速翻页:
|
爷爷留下来的家谱厚厚地四大本,摆在桌子上有半尺厚,沉甸甸的。拥挤不堪的家谱中,代表我的那三个字所占的地方还没有一片槐树叶大。但这就足够了,对一个人来说,一辈子走到最后,所能撑起天地也不过如此。
多年后的某天,如果后辈中的某人有幸目及这三个字,他们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就像我看到家谱中的诸位先人一样,没有具体形象,没有音容笑貌,只有在我身体中流动着的一脉相承的血液。我不敢妄想后辈们对我知道许多,一个过往的人相对于一个后来者来说,就像是深不可测的宇宙,无边无际,即使毕其一生来琢磨也只能晓得皮毛。
但我知道,在我生存过的这个土地上,一定有些什么会记得我,就像小鸟记着自己当年风雨之夜曾栖息过的一棵树,蜜蜂曾记得自己初次酿出来的一点蜂蜜一样。
有什么能记住我这个曾在这块土地上走过活过的人呢?同辈的人都已和我一样消逝于无形,后辈们在他们的时代急不可耐地体验着自己的生活。谁也不会关心一个平凡的如田野中的土块一样的人。
村口的那棵大椿树也许还会记得一些我的童年。对于当时等待长大的我来说,童年漫长得就像失眠的夜晚躺在床上等待天亮。而现在当我回首童年时,却短暂的如同一天。童年的一年和成年后的一年如此不同,以致我常困惑于时间的公平和可靠性。
大椿树从我生命初始前的漫长岁月一直站到我无法预知的未来,从我生命的此岸看着我到达彼岸,它一定会在某一刻忽然想起,在一个迟来的夏天的午后,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蝉声中怯怯地从坐在树阴下打盹的老人们中间穿过,他双手紧紧地拉住自己的裤子,小心翼翼,神情惶惑。这群把生活的担子交给了后辈的老人再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最大的兴趣就是每年夏天聚在大椿树的树阴下,像当年耕种自己的田地一样,不厌其烦地翻动自己的记忆,把远或近的往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唠叨。他们的另一个兴趣就是对路过他们身边的每一个男性后辈进行嘲弄和戏谑。
他们不止一次地在这棵树下捉弄这个孩子。有时趁他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把他的裤子扯落,而后哄堂大笑地看他慌乱不堪地一边往上提裤子一边落荒而逃。有时他们以一个游戏的方式来引起他的好奇。
“我捏住你的鼻子,你能把嘴张开吗?”
当孩子在被捏住的鼻子的当儿仰起脸张开嘴时,老人掌心里握着的东西也会掉进他的嘴里,是一块风干了的鸡屎。
一次,这个孩子端了满满一碗酱油从街头的供销社里出来,走的缓慢而谨慎。当他们远远地看到他专注认真的样子时,都大笑起来。孩子丝毫不受他们笑声的影响,平稳地一步步朝前走。忽然,他们中的一个高喊:“碗下面有个洞,正在漏呢!”孩子不假思索地把碗翻转过来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