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死亡。

       我觉得死亡是值得崇敬的。它比任何事件都高贵优雅，都需要完全的光明和鲜亮的色泽。像是春日似锦的繁花开到了尽头会迎来盛大的凋亡，像是烟花盛开在苍穹落下后会有温暖的余烬，像是斑驳潮湿的石巷尘埃中浮动着幽绿的苔藓的色泽。

       没有人可以预期死亡。冥冥中像是注定着某一刻，灵魂必然要离开肉体进入新的躯体开始崭新的生活。死亡是对自身的更新，使魂魄渐臻善美，在轮回圣洁的抚度之下，获得永生。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必须接受，看躯体在空气中逐渐失去温度，身体和血管逐渐僵硬，最终面如死灰。往往都有着错觉，比如死者会在某时苏醒过来，总觉得死者的音容笑貌还萦绕在眼前耳畔，他从来都不曾远离。在守夜的时候，看着绣有戏水鸳鸯和锦绣莲花的红色锦缎覆盖在冰冷的尸体上映照出晦暗色泽时，感觉到的是对生命完全的敬畏，不会有丝毫的害怕，仿佛那是生命的图腾。

    唢呐锣鼓。世俗的喧嚣。繁琐的仪式。还有着专门以为死者清洗和修饰为职业的人。先用温热的纯棉毛巾轻轻擦拭着因为血液得不到更新而显得青白灰的皮肤：干净得来也要干净得走，这样才能进入另一个生的轮回。再给死者穿上同样绣着浮浮落落的花色的绸缎寿衣。寿衣的色彩通常鲜艳夺目，衣领口点缀着细碎的流苏和闪烁的晶片，灯光下光彩耀人，晃花人的双.眼。在僵硬的脚上套上黑色的千层底布鞋，老人们说这样上路会走得轻松些。手工的千层底布鞋有着柔软且厚实的鞋底，纯黑的鞋面带着生命的庄重。然后在颧骨上涂上淡淡的胭脂，描上黛青色的眉，嘴唇上点缀些樱桃红。再把头发梳理到脑后，盘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再掰开她的嘴塞上一大把的米。最后把双手弯曲交叉放在胸口或是平放在身体的两侧，蒙上了锦缎面料。有些家族还会请来灵师立起尸体举行繁琐又庄严的入棺仪式。家族的子子孙孙都要在露天的场合跪下，要低着头，口中要念着灵师教的话语，直到仪式结束，尸体被放进棺木。还要顺着逆着棺木各走三圈，不准发出任何声音。空气滞留且沉重，在人群中形成黑色的旋涡。

    我并不讳忌死亡。死亡是旧的终结也是新的开端。是生命反反复复的轮回之中的一个截面，但永远不会是终结。旦夕之间，即使要用死来句读，新与旧，毁灭与重生，也不再拥有决绝的对立，最终团圆于厚重而温存的信仰，并引申出新一轮的希望。没有悲剧，一切是生命沉默的馈赠。

    佛经中的轮回业缘相传，环环相扣，有因有果，散发着神秘的东方哲学气息。它比圣经多了一份矜持和包容，显得格外高远，令人动容。

    圣经是对生命的歌颂，而佛经是对生命的庄重自持，沉郁却更有力量。

    那是无尽深邃的空旷与阒静所带来的震慑。肉体变得微不足道，宛如一只承载的器皿，自生自灭。

    母亲的表姐在正月初与世长辞。她还不到五十岁，有三个未出嫁的女儿。死亡突如其来，未曾预料到的。她死的前一天还到我外祖母家拜年。母亲说，就是早上起床的那一会儿，送到医院时瞳仁已近乎散掉了。是心肌梗塞，左心房扩大，抢救无效，医生无力回天。母亲说她的表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所以很多时候母亲都会劝说她的表姐要多留心身体不要让自己的悲剧在儿女身上重演。只是她无法太多顾及到自己，过多的操持和过度的劳累最终蚕食了她原本应该还很健康的身躯。在如今家里情况有了好转，却无福消受。一生苦命。只是留下的儿女可怜，还小，就没有了母亲。结婚，生子，坐月子，孩子周岁很多事情都是少不了母亲的帮助和扶持。母亲说得黯然伤神，眼中有些许水的光泽，话语浮在空气之中，发酵着心痛和不舍。

    一切因为时间久远和发生唐突而不再真实了，族谱隐藏着历史，显得单薄而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