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奶奶已是垂暮之年了，任光阴在她曾经光洁的额头雕刻出深深浅浅的菊花印，铭记着过往的岁月。

我想用稚嫩的笔写下奶奶的生活，奶奶的光阴，却总觉得感情太过沉甸甸而下不了笔，抑或写到一半突然卡住，如一张还在播放的老唱片，戛然而止，空留回音。

家门前有条河，清清的，绕村流过，四季不息。小时候常在河边玩耍。蓝天澹澹，河水酽酽厚厚地流着。脚丫子拍打着水花，手里抓着一把圆滑的石子，整颗心都变得欢快起来。奶奶在岸边不停地洗衣服，洗衣棒一下一下地敲打在衣服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偶尔抬头看看我，脸上总是盛满温婉的笑，鬓角的发丝被风吹起来，被她随手撩到耳后去。一泓碧水，几缕清波，微风吹过，阵阵涟漪。

奶奶说这条河是保佑村子平安的，它默守着村庄的每一代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是近乎虔诚的表情，眼睛流光溢彩。在我芳草萋萋的幻景里，仿佛总有奶奶牵着我坐在客船上，听着耳畔悠扬的欸乃声，看着两岸丛生的水草，客船平稳地载着奶奶和我开向前方。船夫摇着橹，摇着摇着，似乎摇出了一切过往。

河边有座寺庙，朱红的木材建筑总是萦绕着几缕香烟。奶奶便时常在庙里念经诵佛，一呆就是好半天。我喜欢寺庙的钟声，喜欢在大雄宝殿的角落里偷偷窥视身披袈裟一脸安然的奶奶。大抵是庙里的菩萨过于庄严，年幼的我竟从不敢出声叫奶奶，只敢溜出佛堂在庭院里玩着沙石。往往是暮色四合时，奶奶终于从香火阑珊处走出，拍干净我身上的灰土后牵着我回家。途中我总是困倦万分地连打哈欠，奶奶便把我抱起，在钟声中加紧脚步。

寺庙里偶尔会有戏班子唱戏，在他们敲起响彻全村的锣鼓后，奶奶便摇着蒲扇领着我早早入场。浓妆艳抹的戏子们咿咿呀呀出现在大红幕布前时，奶奶就眯起眼睛享受起来。我睁大眼睛也看不清究竟有几种颜色，只盯着粼粼的光从他们身上射出来，落在奶奶的瞳孔里。当时我并不痴迷于看戏，只一味觉得能让奶奶开心的东西必然是绝好的，于是乖乖坐在奶奶身边，听那些我并不懂的唱词。在中间休息时跑出去买两支冰激凌，一支塞给奶奶，一支给自己慢慢舔着。冰激凌的冷气迷离在空气中，烟雾缭绕上升，遮住了台边掉漆的柱子。

七夕的时候，河和寺庙会热闹起来。庙前高高挂着我不知名的旗子，老人们忙进忙出，妇孺们讲述着牛郎织女的传说。奶奶会带我去看河灯。老人们把稻草折成窝的形状，蜡烛穿插其间。待夜色四垂之时，河灯被点燃，一盏一盏轻轻搁在河面上。这时的奶奶是沉默的，她的目光随漂流而下的河灯变得深邃，她总是轻声感叹着这一古老传说，而后摇一摇头。我和邻家的几个孩子喜欢追着河灯跑，寻到漆黑处找不着归路时又哇哇大哭。奶奶会顺着哭声来寻我，温柔地擦干我的泪，告诉我河神会保佑我的。在我年幼的记忆里，是不怕任何妖魔鬼怪的，这或许是神佛的庇护，又或者是奶奶的善心起效。

春天的细雨一落数日，缠缠绵绵地把春的慵懒挥洒到了极致。那一川烟雨抚拨起了小河的弦歌，应和着岸边的青草，在烟波浩淼里润湿了江南。阳台上奶奶养的那些叫不出名儿的花花草草，蓬勃而富有生机，在雨水的滋润下越显清新。

在河边清脆的撑篙点水声中，在庙宇厚重的打钟声中，我观望着奶奶日益瘦弱苍老，恍惚间发现自己已过童年。

我喜欢奶奶做的素菜，素淡的菜肴里流露着平淡的真实。现在一星期回一次家，总会看到奶奶独自坐在桌边吃饭的身影。尝遍美食后依然最依恋奶奶做的油煎豆腐，嫩嫩滑滑，香而不腻。每次归家总要让奶奶做好满满一大盘，三两下拨进嘴里，也顾不得烫。奶奶看着我这馋样，往日的调侃竟没出口，反而叹口气说：“女每啊（瑞安方言），等奶奶死了，酒席摆素的吧，要不，不摆也行，省个钱。”我一下楞住了，筷子上的豆腐掉在桌上，碎了，油渍散开。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眼泪却悄悄滴下来。奶奶，你觉得人生的尽头快到了么？